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睡到下午一點多,醒時有宿醉的感覺。
前一晚全班受邀前往市政廳。原以為是議長有中國來的客人,想請我們作陪、順便做點口譯。去了才發現怎麼是專程邀請我們,議長說:「歡迎你們來到巴斯,各位平常唸書一定很辛苦,今晚來輕鬆一下。要是各位在這裡遇到什麼問題,我們會很樂意幫忙。」他和幾個議員只是隨意與同學攀談,領我們四處參觀。姑媽教授也來了,他一如往常興高采烈,到處找人幫他照相。
八點我們離開,改上教堂。每周二晚上固定有國際學生聚會(International Café),次次主題不同,這次是復活節,又是最後一次聚會,有正式晚餐,排場比往常要大。
第一次穿高跟鞋,五公分,幾乎是踮著腳走路。前面保羅和飛利浦大手大腳走著,再怎麼趕,好像就是落後他們一截。難為魏妮可同學陪我走在後頭。
飛利浦從來不反躬自省,他說:「忍翾腿腳不好使,保羅你還走那麼快!」;我則笑嚷著要和他換鞋 ─「沒問題,我在家常穿。」
最後自然是沒換,我仍是好努力一步一腳印地往前走。心裡打定主意:這玩意肯定是個陰謀,和小腳一樣,用來折騰女人的。我說話時像個過客,這一身裝束只是「體驗異國文化」,且到此一遊,明天便回家。回家換上帆布鞋,我要和他們一樣,大手大腳走在前頭。
四人一路說笑,但是托某人的福,繞了一點路,到教堂時其他人早已坐定。一看,半個班都來了,倒像是我們自己同學聚餐似的。
取了餐,就座。拿一點烤肉、一點水煮胡蘿蔔、一點青豆、花椰菜,再一點烤雞填料(直接平鋪在烤盤上烤)。標準英式作風,再配一勺薄荷醬(配羊肉)、淋些許肉汁。
右邊Rita重感冒,忙著擤鼻涕,很是辛苦。然而她一貫精力旺盛,我呀我呀嘰哩呱啦,什麼都忘光了也還能說個不停。保羅則說了個邱吉爾的笑話,還有英文中「唯四」dw開頭的字。在他提示下,我倒是說中了兩個。但他忘了最後一個字是什麼,欠著。左邊則從咳嗽要吃雞苦膽說到慢性鼻炎。飛利浦同學權充蒙古大夫,望聞問切(?),看起診來了。他斷完鼻炎,閒閒轉過身:「忍翾,你有什麼病?」我有什麼病?「忍翾是智商太高的病,太聰明了,覺得和大家都格格不入。」
他自然是玩笑話,卻說得我心頭一驚。我是這麼想的嗎?確實我和家人朋友抱怨過一切似乎有些不如預期:課好像太鬆了一點;而我,我原來以為我要是全班程度最差的。「但我向來遇強則強!」猶豫再三終於接受入學許可、打包行囊時我是這麼想的。可惜我向來不善猜拳也不善猜測。
於是心上老有一個結,結是死的,血流不通就堵住了。心有不平,斜斜往瘀血處傾。夜晚時會隱隱嗅得爛肉酸腐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其實我最氣的人是我自己,說起英文怎麼比以前還要難聽?中文有中文的音律、英文有英文的調性,都好聽,但你不能用這個調唱那個曲。我只能鏡子般模糊映照他人身影,誰說話我就學誰的舌。那末,不如歸去。歸去聽我的錄音帶和CD。
有時我想,這樣說絕對會有人以為我驕傲。但我從來只是個沒自信的孩子,自小放牛吃草沒人教,卻總有人耳提面命我什麼都不會。一山還有一山高,我那麼渺小只能望塵莫及,每每想到王維十六歲就做洛陽女兒行,我便傷心(根本就是個庸人自擾的瘋子);人又懶,寧願自哀自怨也不肯/不敢放手去做,覺得一定做不好,貽笑大方。偏偏又生了個牛一樣大的自尊,在奇怪的地方堅持,一肚子傲氣。
從來就只是身分認同的問題: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
可是行將別離,我又不捨。人情世故我最是一竅不通,偏偏人與人之間的情份我看得那麼重。班小人少,便顯得特別親。一班二十四人,只四個男生。女孩個個都生得好(只有我大概是當初申請時弄丟了相片),還有很美的心腸。她們稱讚人時,個個真心誠意。 (不像某人,心高氣傲,其實眼高手低。)江蘇(待查證)姑娘說「你太厲害了!」時,總拖長「太」字,像是好認真地要寫那一撇一捺。她個兒小小,一把細軟嗓音,笑起來眉眼彎彎,頰上一個梨窩。有回路上看她自己一個人邊走邊想事情也能想得眉開眼笑的。還有我出了點小意外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便有人分別帶了當歸羊肉、薑母茶和蘋果來看我。後來大概是因此給人身體孱弱的印象,還收到了中將湯。頭上有傷,拆線前不得碰水、不能洗頭。幸好有克莉斯汀和丁丁開設臨時家庭理髮院,兩人四手,以洗手台代洗髮椅,替我洗了一次頭,才免於長出香菇。台灣來的同學裡,只有我大學剛畢業,於是我倚小賣小,見了人就喚一聲「阿姐」(有時是閩南語版本作「阿記」),也幸虧有三位阿姐的照顧,我才得以活到今天。
有些人認識得早,有些人認識得晚;有些人熟,有些人不算太熟。但也都好好的,也就是一個班級的樣子。飛利浦認識得晚,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兩人日日唇槍舌劍、言不及義。
「你屬虎的呀?年紀這麼小,輩分不夠不要和我說話!」
「嘿你這大叔,我和你老人家說話是抬舉你!」
「哼你說流氓有我這麼體面的嗎?」
「你是說自己是衣冠禽獸是吧?」我閒閒插話。
我是小孩子脾性,非說贏不可,也虧得他老讓我。他是老說冷笑話逼得人不得不出手,但認真談起事來又有板有眼、有頭有腦。
嚴格來說,我在這裡只修一門課,名曰生活:買菜煮菜、大宴賓客。廚房好好玩,玩出甜點,就帶去學校陷害大夥。食譜在手,何難之有?人際社交,縱然有些失敗,但好歹我努力試了,也算踏出了半步。英國人很難參透,可我又不是涎著臉非要當你朋友,何必強求?週末偶爾和朋友去戲院看戲,人窮只能中午去排五鎊的票,坐最後一排。可是散戲時總覺得心頭滿滿的,一路討論劇情回去。如果只修生活一門課(且忘記那很貴的學費),有如此同窗,能有什麼不滿?
遂一日過一日,中文說得益發伶牙俐齒,而烹飪知識永遠比國際情勢豐富。轉眼已是第二學期末,去教堂那一日正好是最後一個禮拜。台上講解復活節的由來時,我盯著前邊那人的衣領,心想「這下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二十四人同班一年,總不能有死角一句話都沒說過。好歹我也趁著空檔(儘管每每只來得及說三兩句)說了王爾德、說書人和宋代話本─ 無所謂,書呆子氣就書呆子氣。
應酬往來我向來無能為力,開心的時候我只能是真開心。那一晚我真的很開心,大叔的問題我傻笑以對,且盡一杯果汁,便覺微醺。
回家和衣便睡,無所謂釋懷不釋懷。
*奇怪的是,衣服睡到第二天早上竟然自動和身體分離了。(原來我潛意識裡喜歡裸睡!?)
**有圖有真相:還是放上來讓大家笑一下,後面是我很大但很亂的房間
***(非全班)大合照---感謝Grace傳照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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