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31日 星期二

[澡堂]時事---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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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睡到下午一點多,醒時有宿醉的感覺。

前一晚全班受邀前往市政廳。原以為是議長有中國來的客人,想請我們作陪、順便做點口譯。去了才發現怎麼是專程邀請我們,議長說:「歡迎你們來到巴斯,各位平常唸書一定很辛苦,今晚來輕鬆一下。要是各位在這裡遇到什麼問題,我們會很樂意幫忙。」他和幾個議員只是隨意與同學攀談,領我們四處參觀。姑媽教授也來了,他一如往常興高采烈,到處找人幫他照相。

八點我們離開,改上教堂。每周二晚上固定有國際學生聚會(International Café),次次主題不同,這次是復活節,又是最後一次聚會,有正式晚餐,排場比往常要大。

第一次穿高跟鞋,五公分,幾乎是踮著腳走路。前面保羅和飛利浦大手大腳走著,再怎麼趕,好像就是落後他們一截。難為魏妮可同學陪我走在後頭。

飛利浦從來不反躬自省,他說:「忍翾腿腳不好使,保羅你還走那麼快!」;我則笑嚷著要和他換鞋 ─「沒問題,我在家常穿。」

最後自然是沒換,我仍是好努力一步一腳印地往前走。心裡打定主意:這玩意肯定是個陰謀,和小腳一樣,用來折騰女人的。我說話時像個過客,這一身裝束只是「體驗異國文化」,且到此一遊,明天便回家。回家換上帆布鞋,我要和他們一樣,大手大腳走在前頭。

四人一路說笑,但是托某人的福,繞了一點路,到教堂時其他人早已坐定。一看,半個班都來了,倒像是我們自己同學聚餐似的。

取了餐,就座。拿一點烤肉、一點水煮胡蘿蔔、一點青豆、花椰菜,再一點烤雞填料(直接平鋪在烤盤上烤)。標準英式作風,再配一勺薄荷醬(配羊肉)、淋些許肉汁。

右邊Rita重感冒,忙著擤鼻涕,很是辛苦。然而她一貫精力旺盛,我呀我呀嘰哩呱啦,什麼都忘光了也還能說個不停。保羅則說了個邱吉爾的笑話,還有英文中「唯四」dw開頭的字。在他提示下,我倒是說中了兩個。但他忘了最後一個字是什麼,欠著。左邊則從咳嗽要吃雞苦膽說到慢性鼻炎。飛利浦同學權充蒙古大夫,望聞問切(?),看起診來了。他斷完鼻炎,閒閒轉過身:「忍翾,你有什麼病?」我有什麼病?「忍翾是智商太高的病,太聰明了,覺得和大家都格格不入。」

他自然是玩笑話,卻說得我心頭一驚。我是這麼想的嗎?確實我和家人朋友抱怨過一切似乎有些不如預期:課好像太鬆了一點;而我,我原來以為我要是全班程度最差的。「但我向來遇強則強!」猶豫再三終於接受入學許可、打包行囊時我是這麼想的。可惜我向來不善猜拳也不善猜測。

於是心上老有一個結,結是死的,血流不通就堵住了。心有不平,斜斜往瘀血處傾。夜晚時會隱隱嗅得爛肉酸腐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其實我最氣的人是我自己,說起英文怎麼比以前還要難聽?中文有中文的音律、英文有英文的調性,都好聽,但你不能用這個調唱那個曲。我只能鏡子般模糊映照他人身影,誰說話我就學誰的舌。那末,不如歸去。歸去聽我的錄音帶和CD。

有時我想,這樣說絕對會有人以為我驕傲。但我從來只是個沒自信的孩子,自小放牛吃草沒人教,卻總有人耳提面命我什麼都不會。一山還有一山高,我那麼渺小只能望塵莫及,每每想到王維十六歲就做洛陽女兒行,我便傷心(根本就是個庸人自擾的瘋子);人又懶,寧願自哀自怨也不肯/不敢放手去做,覺得一定做不好,貽笑大方。偏偏又生了個牛一樣大的自尊,在奇怪的地方堅持,一肚子傲氣。

從來就只是身分認同的問題: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

可是行將別離,我又不捨。人情世故我最是一竅不通,偏偏人與人之間的情份我看得那麼重。班小人少,便顯得特別親。一班二十四人,只四個男生。女孩個個都生得好(只有我大概是當初申請時弄丟了相片),還有很美的心腸。她們稱讚人時,個個真心誠意。 (不像某人,心高氣傲,其實眼高手低。)江蘇(待查證)姑娘說「你太厲害了!」時,總拖長「太」字,像是好認真地要寫那一撇一捺。她個兒小小,一把細軟嗓音,笑起來眉眼彎彎,頰上一個梨窩。有回路上看她自己一個人邊走邊想事情也能想得眉開眼笑的。還有我出了點小意外從醫院回來那天晚上,便有人分別帶了當歸羊肉、薑母茶和蘋果來看我。後來大概是因此給人身體孱弱的印象,還收到了中將湯。頭上有傷,拆線前不得碰水、不能洗頭。幸好有克莉斯汀和丁丁開設臨時家庭理髮院,兩人四手,以洗手台代洗髮椅,替我洗了一次頭,才免於長出香菇。台灣來的同學裡,只有我大學剛畢業,於是我倚小賣小,見了人就喚一聲「阿姐」(有時是閩南語版本作「阿記」),也幸虧有三位阿姐的照顧,我才得以活到今天。

有些人認識得早,有些人認識得晚;有些人熟,有些人不算太熟。但也都好好的,也就是一個班級的樣子。飛利浦認識得晚,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兩人日日唇槍舌劍、言不及義。

「你屬虎的呀?年紀這麼小,輩分不夠不要和我說話!」
「嘿你這大叔,我和你老人家說話是抬舉你!」

「哼你說流氓有我這麼體面的嗎?」
「你是說自己是衣冠禽獸是吧?」我閒閒插話。

我是小孩子脾性,非說贏不可,也虧得他老讓我。他是老說冷笑話逼得人不得不出手,但認真談起事來又有板有眼、有頭有腦。

嚴格來說,我在這裡只修一門課,名曰生活:買菜煮菜、大宴賓客。廚房好好玩,玩出甜點,就帶去學校陷害大夥。食譜在手,何難之有?人際社交,縱然有些失敗,但好歹我努力試了,也算踏出了半步。英國人很難參透,可我又不是涎著臉非要當你朋友,何必強求?週末偶爾和朋友去戲院看戲,人窮只能中午去排五鎊的票,坐最後一排。可是散戲時總覺得心頭滿滿的,一路討論劇情回去。如果只修生活一門課(且忘記那很貴的學費),有如此同窗,能有什麼不滿?

遂一日過一日,中文說得益發伶牙俐齒,而烹飪知識永遠比國際情勢豐富。轉眼已是第二學期末,去教堂那一日正好是最後一個禮拜。台上講解復活節的由來時,我盯著前邊那人的衣領,心想「這下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二十四人同班一年,總不能有死角一句話都沒說過。好歹我也趁著空檔(儘管每每只來得及說三兩句)說了王爾德、說書人和宋代話本─ 無所謂,書呆子氣就書呆子氣。

應酬往來我向來無能為力,開心的時候我只能是真開心。那一晚我真的很開心,大叔的問題我傻笑以對,且盡一杯果汁,便覺微醺。

回家和衣便睡,無所謂釋懷不釋懷。

*奇怪的是,衣服睡到第二天早上竟然自動和身體分離了。(原來我潛意識裡喜歡裸睡!?)

**有圖有真相:還是放上來讓大家笑一下,後面是我很大但很亂的房間

***(非全班)大合照---感謝Grace傳照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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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半時事---一路趕到的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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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三月二十八日

 

我大概寫不了時事,上星期二自魏妮可同學那兒拿到辦好簽證的護照;至於去倫敦辦簽證,又是再上一週的事情了。

那一週日日慌慌張張,有客,得預約簽證時間,還得一邊忙著訂旅館。大家都是仙人不問俗事,拖到最後一刻,終於在Hostel Booker 找好了捷克住宿,正打算掏出我的信用卡訂房,才突然發現奧地利大使館不收這家網站的住宿資料,只得另起爐灶,直接和旅館聯絡。和丁丁同學在網路上搜尋其他人的旅遊心得:大推或不推(還有有沒有網路),簡明扼要,衝吧衝吧,十足鄉民作風。然而時間緊迫,再有慌不擇路之感,也只能硬著頭皮埋頭趕路。

連夜趕路,三個城市,我手上有五間民宿,一間一間寫信去問,寫完頭昏眼花,第二天逐步口譯的資料留待早上再看:你好,我們X人打算於X月X號至O月O日拜訪#城,期間停留X晚,請問目前是否尚有公寓可供訂位?若無,是否有其他適宜房間可供選擇?A、B、C三城,三、二、一晚,四人、四人、三人。信發出去時,總覺得我會給A城的公寓發B城的信,B城的民宿則會收到C城的箋。

老闆會以為這是惡作劇嗎?

收到回信這魚雁往返還沒結束:您好,請您開立一張住宿證明,以供申請簽證之用。文件內應包括:住宿者姓名(1,2,3,4)住宿時間(X月X日至O月O日)金額以及旅館名稱地址。茲附上已目前收到證明供您參考。  

寄出時一樣做張冠李戴的噩夢。 

慌不擇路,此路不通時只得連滾帶爬改走最近的一條,一頭冷汗,一身泥濘。某某旅店沒回應?趕快另外再找一家!兩家旅店都回了,只好拒絕一家。言情並茂寫封信,說下次有機會一定投宿貴店。星期四一大早辦簽證,星期三早上還有一家的住宿證明沒收到。下午一點做完會,連最喜歡的經濟通識課都沒上,慌慌忙忙找電腦檢查信箱,盤算著若沒收到,就打國際電話直接去旅館催。

(啊,萬一他的捷克腔我聽不懂怎麼辦?)

(啊,萬一我不中不英不台不美越來越爛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像唸經木魚空空空空的英文,人家聽不懂以為我在講中文怎麼辦?)

幸好是收到了。我母親以前總說我是世界上最不能幹的人,什麼都不會。我是什麼都不會,我做我自己的事。

簽證當天一樣趕路。訂早上四點半的巴士。和同學約了四點在宿舍門口見面。四點五分他打電話來時我還在床上,盯著手機上的時間看了三秒,可惜我心靈力量不夠強大,無法扭轉時空。時間是變了,但是是從五分轉為六分。唉呦我的媽呀,東西抓了往背包一塞就乒乒乓乓下樓去。走了幾步路發現銀行證明還留在桌上,只好再折回去拿。「不,你們快走,不用等我了!」我拋下這句盪氣迴場大時代戰爭悲歡離合劇裡的台詞,匆匆往宿舍走。把這幾年沒跑的步全都補了回來,連滾帶爬終於在四點二十五分趕到巴士站,一臉蒼白一頭亂髮。如果三月十二日清晨四點有人在巴斯街上疑似撞見一名女鬼/瘋婆子/不明物體,還請寬心。

在巴士上睡睡醒醒三小時,終於到了倫敦。忙著領錢,忘了帶五鎊的回郵信封(自首無罪,是我)決定要三個人共用一個,還有某人(是,又是我)的大頭照用完了,在火車站的快照亭拍了一套四張靈異照片。沒有剪刀,打算且戰且走,到了大使館再說。到了大使館還真有申請人帶著剪刀在剪照片(不是說不得攜帶武器?),厚著臉皮上前:「先生,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武器...嗯...剪刀?」原來他也是台灣人,借我武器剪刀時還順便抱怨兩句:「我們這個護照,跟廢紙一樣!」

幸好在看過所有的住宿證明、飛機巴士火車記錄、旅遊保險訂單,一陣兵慌馬亂後,大使館還是收下了那本廢紙,只要補一份學校證明信。「用e-mail就好?」那時我真是偷偷鬆了一口氣。要我再來倫敦一次?光想到我就覺得筋骨鬆散。辦完時才十點半,晃到皮卡底里廣場,到Japanese Centre補貨去。每回來倫敦都是補貨,這次倒節制,只買了醬油和兩包味增。午飯時間:我消息最不靈通,還帶了前晚包的三明治。但幾個人大概是聽了前一批辦簽同學的推薦,一心一意要吃隔壁的日式餐廳。可惜餐廳十二點才開,丁丁卻約了十二點半做頭髮(這也是一心一意)。這下可好,要吃什麼?在街上轉了兩圈也無法決定。每次不知道要吃什麼時,就去中國城;炒牛河很油,有中式炒鍋的味道。倫敦一貫人多,地鐵一貫又髒又擠。我本來就不打算久留,為了上四點的繪畫課,訂了一點半的火車回去。然而在那之前,Mandy想買日式甜麵包,又回頭去了Japanese Centre一趟。這一回頭可不得了,到帕丁頓火車站時再五分鐘火車就開,三人連奔帶跑,終於趕上。(歐耶!我這一個月都不用運動啦!)

回家洗了個澡,換了乾淨衣服去畫畫。又是我寧靜無事的小城生活。

**這一篇為什麼那麼花俏? 因為我敗了新玩具(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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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6日 星期五

[澡堂]舊文---壞(2008.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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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日注:為了保護當事人,姓名已消音處理(嗶)! 

開始買菜煮菜以後,便不得不熟習食物腐敗的氣味。一餐的量難煮,而且餐餐都煮花太多時間。各種食材加起來,往往有三四人份,因此每煮一頓就要專心一致的吃上三餐。若是見異思遷,煮了新菜換口味,舊菜擱在冰箱裡一頓兩頓,往往便自顧自地壞了。 連壞了也壞得不乾不脆,不是印象裡那種濃烈蒸騰迎面而來的熱帶酸腐味(高中收熱食,要打開放了兩天的((檸檬香你說你到底放了幾天?)) 塑膠碗蓋時總是小心翼翼,拿得遠遠的 ─ 「好像會竄出一陣煙,然後有魑魅魍魎跑出來。」我笑著對引凝說),只是若有似無的酸味,深深淺淺,和著冰箱的森森冷氣。每回總得狐疑地嗅上半天仍不能確定,想扔掉又怕沒壞浪費了食物;不扔掉往往犧牲了舌頭,吃幾口後判定是壞的,還是倒掉。

和培根炒飯同時做的雞肉疏菜鹹粥(第一次做菜太貪心了,煮了一大電鍋)、加辣椒炒的高麗菜(是和肉燥一起煮的吧,那次是真的忘了)、擱在保鮮盒裡的飯(因為隔天又煮了麵,我顧著吃麵,飯則生出五彩霉斑,像北一圖書館裡荒人手記的一頁)、拌了碎洋蔥的鮪魚(後來我為什麼沒有繼續吃鮪魚三明治呢?) 也許還有。回顧這些死去的菜餚往往讓我有招魂之感。那些冰涼的帶著猶疑氣味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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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學乖了,醬汁、燉菜可以冷凍,煮好便分裝成小袋丟入冰箱的下層 (是的,下層);不能冷凍的只得當每日功課吃完,不得三心二意。

然而還有食材。

超市裡的計量單位大概是家庭,學生賃居在外,理應要找冷凍速食。最便宜的疏菜多是五百公克裝,一袋只要零買三根/顆的錢;一盒一鎊五的水果多做兩盒兩鎊的優惠;雞腿雞翅最便宜,一盒一鎊多有八隻到十隻;麵包如果買超市自有基本品牌,好大一條才零點三鎊。能找到人分自然是最好;找不到人分,顧慮到荷包,還是搬回家。

上個月買的薑還有半塊擱在碗櫥裡,可惜放得再久也無法彌補此地沒有老薑的缺憾。洋蔥一袋可以吃上一個月,最後幾顆切開已可見綠色的芽。兩顆檸檬靜靜地老成一個皺皮癟嘴的小個兒,只有原來一半大小。麵包怎麼吃都吃不完只得丟冷凍庫,拿到最後兩片時發現邊緣有霉綠色的小點。猜測半個月前黴菌已悄悄入侵,只是還未及擴張領土便遭冰封。西洋梨買回來時還是硬的,依包裝袋上建議和蘋果放在一起,依舊等了好久才軟。然而他一旦軟熟,速度便快得讓人措手不及。最後兩顆來不及在其最豐美時吃掉,已經疲軟,果皮果肉浮現大小黑班。馬鈴薯長芽已是司空見慣,一刀一個芽眼,挖掉便是。然而這次大概是放得太久,又或者大顆的馬鈴薯比迷你沙拉型營養,兩顆(唔,又是兩顆)馬鈴薯竟長一排外星人堡壘,乳白色小屋還開紫紅色的窗。我見了也不驚慌,只想笑,越看越覺得馬鈴薯好幽默呀!

後來我仍是把那兩顆幽默的馬鈴薯削削吃下肚,至今仍未毒發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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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舊文---他者 (2008.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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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半,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兩天,加點早餐穀片,配著過期四天的葡萄乾思康餅吃下去。

我剛從學校回來,走半個小時的夜路。同路的有一個同樓的大陸男生,一個同系的大陸女生,都是廣州人。

我通敵叛國。**

然而八點半到九點四十五分,我們 ─ 兩個女生再加上另外兩個大陸同學一個日本同學 ─ 確實是同一群人,毫無辦法地在舞池裡站著。我落單了五次,大概可以榮登冠軍寶座。那是一個國標舞社團的迎新活動,一夥人興沖沖地便跑去了。雖說巴斯大學華人多,但當晚與會的多是大學部的學生,也因此我見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滿是英國人的場面。人很多,場地很小,人群一個挨著一個,學最基本的舞步。學完舞步要捉對練習,人群逐漸散成團體的極小值,我們便成為錯落的「1」,等著人來湊數。通常來者都是該社的男性成員,腳上穿著黑色的舞鞋。男社員供不應求時,會有美麗的大姐姐出現。大姐姐會好俐落地幫我張羅舞伴,再不然就臨時陪我跳一段。

就好像幼稚園裡,美麗溫柔的老師對綁著圍兜兜、胸前還別著手帕的我說:「來,妳跟湯姆(或強尼或約翰)一組。」然而美麗的大姐姐其實都是大學部的學生,至少比我小個一兩歲。

不管來者是女是男,我都得複習初中英語第一課,那是昨天也是明天的課程進度:你好、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你念什麼、對不起、謝謝、再見。我在異地行禮如儀。

謝謝、再見。「來吧,交換舞伴!」主持人的聲音興高采烈,下一輪誰來拯救我們的尷尬?

江蘇來的姑娘靦腆對我笑笑,「又要當壁花了。」

我、我們、你們、他們。我通敵叛國,但我們對他們來說都是他們。

 

**二零零九年三月三十日注:忘了說 ─ 這是當年檸檬香在MSN上指控我的罪名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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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回望---有朋?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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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買相機、我們帶寶玲去吃蒸餃、替珍珠奶茶拍照。

我們去易牙居飲茶。第二天要出國的那人下午新剪了頭髮,也不回家洗頭,邋裡邋遢一如往常,趿一雙常穿的白色鏤空便鞋,跳上公車便往公館去。一行人在校園書房前邊等人邊揀綠色短袖上衣上的髮絲。那邋遢鬼傻笑著,覺得自己要讓這些女孩寵一輩子。

我們吃青菜、吃鳳爪、吃燒賣,最後杏仁豆腐好可憐,變成猜輸拳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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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髮又長了,仍舊綁起來紮一個小球。去年夏天,島國一貫大辣辣的太陽,除了剃光頭大概也只能這樣。我有時仍會想起髮絲沾著汗貼在背頸,汗水滑下肩胛的感覺,那麼濕、那麼熱、那麼黏。在這裡綁頭髮只為了方便,不必如我同學個個憂心忡忡日日念著/唸著何時何地修剪。就算來不及梳頭,兩手一抓、髮圈一套便可出門去。此地也是島國,但少見太陽,不過也不如傳聞中的多雨,到現在下雨有沒有集滿十次?要有也是細細密密、斷斷續續、不乾不脆地下,才感覺天下雨,又沒了,只是陰陰的,像本地人的個性。

那天我用英文和法文夾七夾八地對寶玲說:「以後我要想向朋友介紹台灣美食,這樣會容易得多!」上飛機時,我行李中塞一本Lonely Planet台灣指南,滿心以為會有機會以英語介紹台灣,至今大半年,書從未下過書架,一如照片塞在硬碟某處,不見天日。

高丁要來找我玩,她說:「英國帥哥我來啦!」有朋自遠方來,我突然有種無法盡地主之誼的焦慮。

我以為,我已經很努力。參加學校的新生活動、參加社團、參加宿舍對面教會替國際學生辦的聚會,我還上開給全校的法文課。然而交朋友從來沒有這麼困難過,無分男女。不管是Hello還是Bonjour/I’m from Taiwan 還是 Je suis Taiwanaise從來不曾開展出對話,最好的狀況也只是行禮如儀。你好你好,謝謝再見。從以前我就不善應酬社交,踩自己的步調,見到陌生人就腦袋空白。幸好二十二歲以前居住的小島,居民直接了當如午後的雷陣雨,劈哩啪啦地下,雨後的空氣是好喝的空氣。交朋友我從來不思不想,水到自然渠成。我朋友不多,然而我有最好、最聰明、最談得來的朋友。我可以插科打諢、撒潑胡鬧,因為是你們。

─「所以說,亞洲人總是自己一夥聚在一起。」所以說,有些人只懂得賣弄陳腔濫調,足不出戶窩在舒適圈裡高談闊論,還以為自己鞭辟入理。可是結果都是一樣的,那末不嘗試、不自省也許還少了困惑。那末我是否早該放棄?

高丁那篇《我論忍先交到英國男友的可能性》,我還記得:英國人,中英文俱佳,學養豐富(最好還會讀《楚辭》是吧?我啼笑皆非地插花)。家裡有一本活字典,翻譯文學作品的時候自然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兩人切磋文字、談學論理。當然,生下的小孩就會精通雙語、兼具父母的優點。我只是笑,如聞童言童語。我如今回想,仍是笑,更多一點經歷人事的冷靜。你這傻孩子打的賭要輸了,輸得乾乾淨淨。可是這世界,真需要你的浪漫衝動─「英國帥哥我來啦!」你說。有朋自遠方來,你能不能帶來法國的陽光和台灣的雷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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